· [置顶] 大楼
2007-2-16 21:23:04 阅读62 评论5 162007/02 Feb16
大楼
(一)
机关大楼很气派,雨后灰砖红瓦,变得清亮起来。大楼前是高耸的白杨,枝叶轻轻抚摩着楼面,更衬出古朴和幽深。这是座苏俄厢式灰色建筑,风霜雨雪半个多世纪,它仍然有着一种旧式的显贵。
今年的夏天很热,平素阴凉的楼内也躁热起来,这除了气候因素,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传说局里要深化改革,全面加强多经工作,机关人员要搞分流,大楼里的人有些躁动,因为它毕竟是一个观念的的转折,是又人生的一次选择。是走是留,许多人在思考着。
钟敬没有想那么多,他洗了把脸,让自己静下来。他现在不听大楼内的消息,不是不想,而是早已想好,他是热爱宣传工作的,愿意永远坚守在这个地方,可这也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,如果组织动员自己走,那就随遇而安,去开创另一个领域生活。所以,楼内大伙说这说那,钟敬都没有在意。钟敬现在想着大楼外的一件事情,同学联谊会马上时间到了,原来说的好好的,大洋今年负责组织这件事情,可临到节骨眼上,大洋撂挑子了。大洋刚才给他打了电话,说一会来找他,不是说联谊会的事,而是把通讯录交给他,他没时间了。
钟敬看看时间已到,就下了楼。钟敬在机关大门口迎上大洋,问你是老机关的人了,怎么不直接上楼说话呢?大洋戏谑着说你们这里是领导机关,门槛儿太高,我们是基层人,不敢进大衙门啊。
大洋骑着辆摩托车,人在车上没下来,一只腿支着地,从身上掏出通讯录递给钟敬,做出一副不多聊的样子,说,我有事不多说了,有啥事回头再说啊?钟敬拉着他的车子不让走,问:“上次你说要负责同学联谊会的,这时间都快到了,咋就交给我不管了?”大洋拢下头发说:“嗨呀,你是局机关的,同学的事你挑头最好,强者为王,智者多劳吗?”钟敬说你别羞辱我了,你不是才刚从局机关出去吗,咋拿我开涮了,去年你讲的多好,这事还非你莫属了。大洋不耐烦地说,我说你可别生气啊,你觉得这聚会有价值吗?现在没本事的人才聚会呢,都是想借助别人的力量图点方便,你看咱那些同学...”钟敬一愣,就纳闷说:“大洋,你说这就没意思了,同学聚会是一种友谊,并不是图方便的,再说也是你积极倡导的呀?”大洋说:“这都是过去的事了,我现在没一点兴趣,如果你愿意干就干,不愿干就别管它了。”
大洋身上的传呼机一直在嘟嘟的响,大洋不再啰嗦了,支地的腿一用力,摩托车竟然向前猛冲了一下,这意思是说,他不想听钟敬再啰嗦了。
钟敬被晾到马路上,心里空落落的,这联谊会的事咋办呢?他觉得没有大洋,这事还真挺难办的,心中稍生出些遗憾。
去年那次联谊会,当时多热闹啊,同学殊途同归,握手拥抱,同学间问这问那,问夫人孩子,问工作单位,问浮动工资,问停薪留职,问住房医改,大洋和钟敬在局里,自然成了信息中心,忙得两人心里乐滋滋的。那时大洋的表现多出色啊,不仅通知了同学,联系了会场,安排了食堂,借来了旅游车,还那么地会说话,让大家多多联系有事找他。钟敬就不如大洋会说话,当时说,今日同学相聚,主要是来向大家学习。大洋当时就给打断了,说你别说向同学学习,这玩的太虚了,人家向你学什么,学你在机关读书看报喝茶,人家能学得了吗?你应当说今后大家有啥事来找你。钟敬心想本来同学聚会,就是在一起交流思想和学习吗,自己没啥本事,自己能给别人做什么事呢?于是脸一红,就对大洋说,还是你说吧,我们都听你的。大洋说的也真好:“联谊会是桥梁是纽带,大家要转变观念,要走致富道路,要想富就要建立社会关系,今天大家都把自己的电话、工作单位留下来……”同学一片称好。
大洋建议每年搞一次联谊会,同学们鼓掌,并选他当了联谊会长。大洋是承诺明年自己来办联谊会的。可才过了一年时间,大洋就把联谊会的意义否定了。大洋原来也在机关,现在跳槽去了多经,先是倒钢材,现在又倒电子产品,手里有了钱,说话完全变了。大洋原来就在宣传部,两个同学在一起,无话不谈,是很好的一份情缘,可他说走就走了。大洋曾来找过钟敬,说他现在每月可拿到几千元,动员他也去多经,他们公司正在组建,如果要来他可以给公司说说,大洋现在是公司的经理了。钟敬没有听大洋的,他觉得自己做不来经营的,他还是喜欢文字工作。那天大洋走后,就再没来找过钟敬了,好象他们之间有了鸿沟,他们好长时间都不联系了。钟敬想不明白,大洋做生意没错,可它并不影响同学聚会啊,难道他真忙得没有时间?钟敬渐渐有些明白,原来,班上同学成功者不多,大洋淘了一遍,感觉没有价值,就决定放弃了。
(二)
钟敬闷闷不乐刚进屋。
就听老梁冲他喊,正找你的人呢,你去哪儿了?今天回家准备一下,明天跟我下基层去。钟敬说好长时间没下去了,多了解些情况,这是好事呢。老梁边走边叨唠:呆在大楼里干啥,人不知道都在想什么,要主动想工作,没有不可干的事,只有没事干的人。钟敬说好吧,我一定当好首长的助手。
老梁是个闲不住的人,上级说改革千头万绪,要给基层松绑,不要在上边指手划脚给基层找麻烦,他就是不喜欢听这个。他认为改革越是深入,越要加强宣传思想工作,自己年龄大了,没啥想法了,搞了一辈子政工,索性就干到底了。老梁这段不但思想稳定,甚至还很看不起大楼内的浮躁,这几天他看着啥都不顺眼,嘴里边一天叨叨唠唠。这时他手中又抖着一叠材料说,各室报信息要把好关啊,都是些不疼不痒的东西,信息要有内容,要抓问题。屋里人都抬头,说,我们现在不给基层提要求,基层信息反馈也不主动,上报材料又少又慢又平,人家的精力都在忙搞经济呢?老梁说,搞经济也要宣传思想配套,啥时候说过抓经济可以放弃教育?老梁一走,人们接上话头,竟有些情绪,说,不是我们不找活干,上级讲要给基层放权松绑,少开会减文件,基层就误解教育不重要了,现在基层很牛气了,信息、材料都是简单应付,这哪象过去,上级部门讲什么,下级是有令就行的。
大家七嘴八舌,议论起改革出现的问题,屋里的气氛很浮躁。
钟敬接了一个电话:“钟领导啊,好长时间没听你亲切的声音了,啥时候下来指导指导呀。”钟敬对这类打哈哈司空见惯,可近一段这种电话已很陌生,于是就回答说:有什么事吗,到是很想下去学习学习?对方呵呵一笑说:“欢迎欢迎,这样啊,今晚上没事我们一起坐坐,下班后我用车去接你?”钟敬一听有点明白了,人家并不是喜欢他下基层去,请你吃饭那是有事求你。果然,屋子里的人接上话说,刚才他们就来了电话,就是为发稿子的事,这些人平时不联系,有事了就来了。原来机关改革要砍掉《宣传与探索》,而现在段领导要晋职称急得要发论文,最近领导同意再办最后一期,这些人听到消息就贴上来了。钟敬心里不高兴,感觉时下的人太功利,尤其刚才这个单位,局里发行《职工教育读本》,他们态度消极,说教育经费紧张,汇款久拖不办,可吃饭就有钱了。钟敬想到这里,口气不快地回话说:吃饭就不去了,你们段长的稿子,还要再看下质量,有消息了通知你。
(三)
老梁五十多岁,长方脸,豹眼腮胡,行伍出身,看似粗人,可当他戴上那副大黑框花镜,人就有了儒将之气。老梁转业到地方正团级套正科,算是部长助理,只因大楼位置已满,就闲无事做,一会儿抓宣传,一会儿干调研,一会儿又搞综合。他不是正副职,大伙不便称呼,就唤梁团长,待遇仍然象是领导。老梁不愿意在机关呆,是因为心里别扭,部长助理算什么,大事没人找,小事又繁琐。老梁嘴上说喜欢下基层,其实是心里不痛快。这次下基层,又是老梁自己找的事,本来车务段出了点管理问题,局里有职能部门,可他非要主动贴近,向党委一汇报,书记说你们可以下去听听看看,当然也可以搞个调研。
老梁拿着鸡毛当令箭,拉上钟敬,下午就乘车来到了车务段。段长、书记很热情,人刚坐定,老梁说先介绍下情况吧?对方说不急不急,你们刚到,先休息休息,我们这次很认真,出了书面材料,材料今晚一定拿出来,明天好好汇报。老梁思忖一下说,领导要求下基层不能打招呼添乱的,我考虑你们很忙,让你们有个准备,结果却是给你们找麻烦了?书记接上说,哪里话,领导请还请不来的,大楼人站得高看得远,我们就是需要上级来指导,不然就会迷失方向。书记与老梁一个部队下来,正营干部,对老团长毕恭毕敬。老梁则象在部队一样,又当上了团长。嗯呵着摆出官派。段长倒是沉着,不卑不亢,架着腿悠悠抽烟。
这回是根据举报材料而来的,车务段所辖车站以车以票谋私,乱涨价乱收费社会有强烈反映。老梁执党委令箭,心里有数,于是开门见山说:我这人就是这样,有啥说啥,不去给你们搞小动作。你们现在起,该停收的停收,该检讨的检讨,不要犹豫拖拉,这回党委是要发通报的。他扶了下眼镜又说,你们要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,有哪些就揭哪些,改革吗,是难免出问题的,谁也不是万能的。段长坐不住了,放下架起的腿,坐直身子大大叫苦:老团长啊,我们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干了,上边讲要胆子大一点,没干过的摸索着干,说市场经济不会变,铁路改革要发展,基层要参与竞争,可说是不变了,又有文件了,刚学会,又不对,叫基层如何是好?老梁从眼镜里瞄人,脸色难看,拉下脸讲:铁路是国民经济的大动脉,具有独家垄断地位,哪有市场? 你和谁竞争? 对改革内容的认识要到位,要拥护改革,保护改革,发展中的矛盾,曲折中的前进,变化中的问题,夹缝中的求生,我们都学过辩证法吗,这是不能混淆,不能相互代替,更不能以偏概全的,领导干部想不通这些问题不行,执行政策不规范更是不行。段长又要说,书记看势头不对,这绝不能一上来就顶牛,赶紧把话岔开说:今天不谈这,不谈这,明天有时间的。
这时楼下响起汽车喇叭声。老梁说段上吃个便饭还要坐车?书记拉着他说,到下边转转嘛,段上在市区新建了服务公司,也是一个支部呢,再说您也可顺便看看那些待业的苦孩子呀。老梁说去支部看看倒是可以。车子拐过几个弯,就见了霓虹灯、广告牌,时髦男女,又穿过十字街,就停在了一幢漂亮大楼前。老梁一行下了车,书记说:“老团长、钟科长,请。”钟敬脸红,说我不是科长。老梁说,别解释么,人家清楚着呢,书记高抬你,是要封你的嘴。书记呵呵笑起来,说,老团长幽默,本来上级的人就是领导么。服务公司没啥看头,它属于多经,支部工作刚起步,宣传教育还没展开,大家兴味索然。这时天色已黑,书记领着大家拐了几下弯,就转回到酒楼正厅。
(四)
桌面的饭菜让钟敬一惊,心想不好,甲鱼、海参、鱿鱼、扒鸡、烤鸭、毛肚、熏肠,饮料有蓝带、雪碧、果茶、竟还上了两瓶茅台。不行!不行!老梁大嚷说,讲好是便饭嘛!书记笑笑说,老团长给点面子吧,随便点好吗?钟敬知老梁脾气,过去下基层,一不车接,二不吃请,三不旅游,回回讲大楼“八不准”,爱用食堂便饭。这会儿钟敬有些担心,老梁是啥事能做出来的,若是退席折人面子,下边的工作就不好干了。其实,大楼虽然是上级,但如果与基层不睦,自己又没啥权利,工作反到被动,长期搞宣传教育的人,都是对基层又威严又尊重的。老梁虽然到企业几年,略知其中一二,但他脾气耿直,又是部队作风,一遇事儿上还是把握不住,钟敬真担心这点小事搞坏了关系。果然老梁在批评书记了:我说过多少次了,别人不了解,你还不知道我吗?我啥时候去你们营吃过酒席?嗯,我们不要搞特殊吗。一直闷声不响的段长有些烦,叹声说:团长啊,我不是说啊,不正之风是说大领导的事,我们这些干活的人还够不上档次,老实说平时在大楼有人请你们吗?人家不是不请,是怕你们给人戴帽子,再说了,若不是尊重您,就冲你这党性,你这脾气,我们还不愿背这个名声呢,你和书记是战友,我虽然没有当过兵,可参加铁路前我就是民兵,去年“八一”与当地驻军联欢,人家还封我为名誉团长呢。段长的话一下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,大家一起大笑。老梁脸一阵红一阵白,段长的话难听,却说得实在。书记也说,陪领导吃饭那是不得不为之,请老战友吃饭是发自内心,说实话基层是最欢迎党务工作者下来的,轻装简从,作风朴实,不提要求,没有麻烦,只是给我们传经送宝,就是主席说的那样,你们是红军的队伍,是宣言书、是播种机、是宣传队…。书记的话虽然不可笑,大家却都笑了,生活里有各种各样的笑,这属于政治笑,政治笑就是不可笑但必须笑。老梁挺不住了,心想你认真,人家给你热闹,你太执拗,就会让人讨厌。于是对钟敬说,小钟也是工作组成员,今天你说了算。书记说钟科长都是兄弟们,别说了走走走。书记根本没把钟敬当回事,老梁只好妥协说:好,不说了,甲鱼、海参、鱿鱼去掉,吃饭。于是又是一阵笑。这次是属于纯天然的笑。因为大家心里都卸了包袱。
老梁说不喝酒,可上了桌面,那就不由他了。原来说好只喝三杯接风酒,可三杯放下,书记就接上了,说是战友见面三杯,段长也上来了,说是军民一家亲也是三杯,党办主任说他也是当过兵,不敢三杯,只敬一杯。老梁脸上红红的,刚想喘口气,酒楼女经理来了,软软白白的手握上老梁,说是要敬三杯酒,老梁用手挡住,不料女经理哪吃这一套,上来两只手掰老梁手,老梁越挣越紧,就不好意思了。女经理说:一杯是酒楼开业欢迎领导光临指导;二杯是初次见面听口音都是东北老乡;三杯说她是军人军属也是军民一家亲。哇,这下可热闹了,老梁虽是英雄,可英雄难过美人关,老梁让女经理手托着又灌下三杯。老梁现在放不下酒杯了,忙前忙后倒酒的几个干事还等待着,年轻人谦虚,说:领导来了,我们敬酒不够资格,可又难表心意,领导高看,可以随意,我们敬了。老梁哪经得住这一激,说哪里哪里,你们辛苦,我们来一起干了。大家一起叫好,书记说:梁团长在部队就是爱兵如子,光荣传统源远流长。
吃完饭,桌上佳肴剩了一堆,老梁心疼,说职工辛苦,看了我们会骂人的。周围人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,就跟着笑,脸面讪讪地。段长悄悄对书记说这老头没劲,站起身说段上夜里还有个交班会,他先走了。
(五)
这是一个大厅,装潢很漂亮,圆形高顶,荷花状的图案,墙壁凹处,有蜡光一样的壁灯,墙壁绘有仕女图,犹如一座古堡宫殿。老梁脸泛红光问,这是会议室?钟敬说是舞厅。老梁点下头,为无知而不自然。钟敬心想,怪不得说段上富呢,看这舞厅的气派。
呷会儿茶,书记问,咋样,梁团,您这回调副处定了吧?老梁反问:你的令下来了吧。书记点下头,说几个站段升了格,也就那回事了。老梁不抽烟,书记的烟呛他一下,他吹开烟气说,大机关有啥好,下边规格都升了,可上边没动。书记说,唉,我们部队下来的,干板直正,地方不熟悉,没关系玩不转的。老梁有点气哼哼地表示不置可否。书记说您原来正团就是套处级的,这事搞得不合理。钟敬听二人说这事,装着上洗手间做出回避。站在洗手间,看到楼下小干事和几个女子说话,两个姑娘推着小干事说,又是老头啊!小干事说,咋了,又不是找老公,条件那么高?你们知道吗,得罪了他们,你们饭碗也保不住了。几个人连推带掐的嘻哈着上楼来。
女孩儿们气色红润,面如桃花,轻轻的淡妆媚人。小干事介绍说这是公司的公关小姐,呆会我们跳舞。钟敬想,这就是集体企业的苦孩子,养得倒是细皮嫩肉。老梁则窘得说不会跳不会跳。象是约定好的,最漂亮的姑娘当然是送给老梁,书记也拉起一个,剩下的两个挽起钟敬和小干事。老梁与书记确实不会跳,磕磕绊绊,踉踉跄跄,直说鸭子上架不行不行,一曲未完就歇了。领导一停,“公关”们就嗑瓜子,吹泡泡糖,轻轻用嘴嘬饮料。书记见状,挥手说,你们年轻人跳吧。静下来,老梁破天荒地点了一支烟,书记给点上火,说,团长,咱不是外人,我就敢说了。咱们大楼里检查组太多了,下来一拨又一拨,调研的、检查的、蹲点的、干部考核的,给基层压力太大,其实应该相信基层能做好工作的。老梁说,还是有点压力好,就是要你们怕,不然捅出大漏子,大楼担待不起。书记说,其实我们也是天天学习的,安全上是没得说的,违法的事咱打死也不会干,问题是现在政策不明,没有规定框框,我们摸索着去干,上边应当支持和保护我们才对,可现在情况相反,大楼的人象监工一样天天跟着我们,我们怎么放开工作呢?一个小站一天接过八个组,一个组提几个问题,就是几十个问题,对一个生产单位来说,这受得了吗?老梁说,咱一码说一码,难道这次我们来是多余?又一语双关地说,大楼人多嘛,闲着干啥,等改革把人裁减了就好了。书记苦笑一下,说老团长还是老脾气,直爽、痛快。钟敬一惊,老梁来时路上讲,有些基层单位,你不盯它,他们啥都敢干,工作组下基层是个督促,可现在咋又说这话?钟敬感觉老梁还是为调职的事有情绪。
领导说话,钟敬不便听,就和姑娘们跳舞。
头一个请他的是小王,她圆脸杏眼,眸子幽黑,笑吟吟的一口一个领导,让钟敬感到不好意思,就说叫我小钟吧。钟敬和女孩儿跳一步摇,两人身挨得很近,女孩儿的胸很高,钟敬感觉胸口一阵阵酥软。灯光暗下来时,女孩儿就与钟敬贴上了。这时老梁的目光看过来,钟敬身子赶紧往后一撤。
两位领导还在谈工作,书记说这舞厅是全市一流的,可就是欠交行贷款几百万,职工连奖金都开不出来,现在市政也不规范,城市建设费、治安税、消防费、卫生费、艺术节、花会都要赞助,站段庙小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搞多经也没几个钱,看那些女孩子,就业不能安排,只能先在酒楼做公关,都是职工的孩子,段上还得白给她们贴钱。老梁懂了,说,铁路管不了地方,我们只有管好自己,基层困难多,我是理解的。书记熟悉政工口的人,听他们讲宣传可以,干正事啥也做不来,现在说这话那是没话找话说,说了也白说,这就是官话,套话,但还不能不说。
晚茶结束,大家都站起来,一起鼓掌,齐声说难忘今宵,欢迎领导再来。
一行人下得楼来,钟敬突然想起忘在桌上的手表,便朝楼上跑。路过洗手间,听见四位公关在里边喳喳。一个说大机关的人想跳舞还摆样,上边的干部就是虚伪。一个说,你别说了,你给人家贴的那么紧,是不是想让人帮助你调工作?对方呵呵笑着说:我就是逗逗他呢?哼,我才看不上这些小老头。几个人一起笑,最后一个说,别说了,得罪了人家,领导又要批评我们了。
钟敬心里拔凉,刚才的春风溜个干净。
老梁与书记上车后还接着聊,书记说,你还是老作风,啥事都爱管一管,这就是鲶鱼效应,鲶鱼爱动,它的活动带来较多的氧,其它鱼就活了。老梁回说,是那回事吗?一个团队总要有人干活的,10个人中要有两个干才,而又要八个庸才,这才是平衡,可我不是鲶鱼,鲶鱼是功臣,是受渔者宠爱的,我算什么?助理算什么东西,还是正科级。这时二人发现一旁有钟敬,就把话抽回来,嗯啊着说这条新开辟的马路宽多了,市里又建了个广场啦,云云。
大家回招待所。老梁拿起段办送来的报纸和简报,老梁的习惯一天不看情况心发慌。看了一会儿,老梁就摘了眼镜自语说,本月简报写了检查组下去要吃要喝要跳舞要旅游,不能真正为基层办实事。还有的检查组同志说,不是想吃什么,关键是看他们对自己的态度。老梁放下简报,口中感慨:现在大楼人自我感觉良好,其实人家并非实心,人家是要你办事,办不成事就反告你,这就是教训。钟敬翻翻简报,安慰老梁说,简报上讲的检查组也真丢脸,吃顿饭就说明人家尊重你吗?不过,咱这顿饭是战友请客,与这个情况无关。不过今天我看车务段升了处级,口气就大了,段上的热情,也不得不防。老梁岔开话题说,段长是直率人,书记又是老战友,不会有别的意思,简报上说的不是我们,我们刚来,这事与我们无关。
说是那样说,老梁脑子也清醒了,他还要认真工作。在段上呆了一周,汇报、座谈、检查、摸情况,整出收费涨价项目117个,留下相似的三点意见:一是所有擅自涨价的费用停收,二是可停可不停的暂停,三是涉及地方争议问题速与地方协商解决。这几天,老梁不再喝酒,黑下脸来玩真格的,不吃不喝不游览,拳打脚踢,又演练一番老部队作风。
(六)
钟敬刚进家,就被大洋堵住了。
大洋说,找你真难,打电话办公室人讲你下基层了,问基层又说你已回来了,你们可真是没事瞎球转啊。钟敬说什么瞎转,我们是下去工作。大洋说说得好听,除了下去找麻烦,别的能帮基层干啥?人家都烦死你们了。钟敬说不说这个了,你说有什么急事找我啊?大洋说,哪呀,是肖新新回来了,人家现在是驻美官商,这次回来想找你聊聊。钟敬说不会吧,我又不经商,不会急着找我吧。大洋说啥也别说了,见面就知道了。
克利酒店很大,门面辉煌雅致。小姐引二人进了包厢。钟敬一眼就认出了肖新新。果然,几年不见,肖新新西装革履、金丝眼镜,头发溜光,人愈显得精致纤软了。大洋低声说,看见吗,男人长成娘娘相,就是福相。钟敬说别瞎说,这叫富贵斯文。肖新新点上菜说,今天简单点,主要是说话,国外这些是不讲究的。喏,钟敬你还很忙呵?大洋插嘴,官场就是这样,忙不住正事可又当正事。肖新新说我现在香港公司,主要是国际贸易,也搞内贸,对国内算外资。钟敬对生意不懂,就问香港、美国的生活。肖新新过去是学校团干部,青年诗人,可此时却笑说,那些没啥可谈的,干啥说啥,我现在只关心经营。大洋说是是,钟敬的脑子是很锈了,都什么时代了,还关心什么是社会主义、资本主义?这回肖新新是要你帮忙的,你在局里人熟悉,你能搞车皮吗?从广州运电子设备到内地。钟敬说我干不成,一是现在正抓以车谋私,二是我对运输经营不懂。大洋截断话说,你怕啥呀?又不用你出面,牵上线就行,这次用车就是你们去的车站,你不用担心,事成给你佣金,一节车皮四位数,按规矩办事。钟敬无话可接,又反复说,这回下去检查,我们抓的就是这个问题,我的通报都写好了,局里也准备就运输经营的事正式发文件,怎好再做这种事呢? 三人不语。肖新新城府很深地说,凡事不可勉强,算了算了,这样吧,我有一个想法啊,就是你能辞职吗,我们准备在本市搞一个戴帽公司,我们来投资,你来经营,这样可以吗?钟敬一下慌了,不加思索就说不行真不行,我干不了经营这工作。肖新新淡淡一笑,说,你考虑考虑吧,这事尊重你的意见。钟敬心知闹下尴尬,就赶快转过话题说,新新,你在美国香港生活,那里到底咋样呢?肖新新不屑地说,那有啥说的,既不是你想象的不好,也不是别人说的那么好。钟敬说,不是说留学生、打工者备受艰辛,以泪洗面,向家人掩饰真相吗?肖新新说那是个人问题,不是社会问题,在国内有的人不也混不下去吗?大洋不耐烦地说,外国不好,为啥还那么多人不回来?钟敬声音低了问,那失业,吸毒、暴力、种族歧视咋看呢?肖新新说,任何国家都是有社会问题,这不是我们探讨的事情。钟敬又追问,那海湾战争、巴拿马事件也是不可避免的?肖新新说,每个国家都有利益的吗,你是搞政治的,政治经济学都已说清了。大洋急了说,不谈政治,没意思!钟敬弄僵了场面,心想自己怎么招人嫌了。他有些怨大洋,他老在瞎掺和,他原来也是搞政工的呀,怎么变成这样?大洋与新新悄悄谈起股票、戴帽投资、电子产品、代办经销、利润提成。半晌,二人不好意思,说也别谈经济了,同学见面多谈点共同话题。钟敬无奈说,谈吧谈吧,大楼也是谈这些的。大洋又脱口说,大楼人是又要名又要利,难听了说就是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。钟敬有些恼火,大声说,不谈政治不谈经济那还能谈什么?不料大洋、肖新新一笑说:算了,唱歌。
(七)
三人上了三楼歌房,心情不好,都不说话。肖新新转过身对小姐说,唱支歌吧。小姐红了脸说不会。大洋说不是要你唱,是我们唱。小姐问还要什么吗?大洋说要歌呀,要你可以吗,真是的,说了几遍了。小姐忍着眼泪就去开墙上的影视卡拉OK。趁空,肖新新掏出名片给大洋,大洋又掏了名片回赠,二人细看了,再看钟敬,又各给他递了一张。钟敬这才看清肖新新和大洋现在都是某公司经理。二人向钟敬要名片,钟敬没有只好叫小姐拿笔纸来记下两个电话。
电视上有了影象,几个高大丰满的女人在沙滩上走着,白花花的身子一点不遮蔽,她们眼睛觑眯,朱唇微启,或思或感或愁,爱着等着恨着。钟敬说她们没男友没家庭没上班没人管吗?大洋说这就是上班呀,人家又不是让你白养眼的。荧屏上慢腾腾出歌词,肖新新问小姐有没有粤语的?小姐说有。大洋赶快将麦克风递给肖新新。肖新新唱起来,歌词听不懂,多用牙齿咬下唇或舌尖发出的声音。钟敬心想肖新新为什么不好好唱国语呢?大洋却喊好好好。大洋说下周他要去读粤语班,今后用得着呢。接着很自卑地用国语唱了美酒加咖啡,钟敬觉得这歌好象是禁唱的,但又不敢说,钟敬真的很怕再出洋相了,只任大洋在那里深情绵绵。这时肖新新、大洋说让钟敬唱一个,便让小姐递本子,钟敬翻不出革命歌曲,问小姐,小姐说你说的歌太老了,这里没有。钟敬有点遗憾,就说连《歌唱祖国》都没有吗?小姐楞了一下,想了想,不知所然,就说真没有。大洋说,那就别唱了。肖新新有修养,对小姐说这里的客人中年人多,今后要准备点红歌。小姐不懂啥是红歌,以为都属于黄歌系列那一类,脸突然红了起来。大洋看钟敬尴尬,就说钟敬想唱红歌,那就清唱吧。钟敬也赌气,心想就清唱咋了?可刚想又放弃了,原来今年“七一”机关唱“我爱我的祖国”,好多人不会歌词,乱跑着找,好不容易学会了,可现在词又忘了。大洋又抓住把柄,说:让你唱红歌你又不会歌词,这是党的宣传干部吗?这就是心口不一啊。钟敬又反击:大洋你可别跑嘴,你可是中共党员,到时打你右派我写材料。肖新新说:好了好了,你们俩如果争这个,还不如回家呢?这时电视画面又出现了高大丰满女人,大洋只好换话题说看人家女人多性感,咱们找对象时,就是光看思想品质,这样的女人咱都不敢要呢?钟敬也缓和说:咱们小时候都赶上灾荒,吃不上喝不上,缺乏营养,看现在的孩子长的多好。肖新新象是自言自语,说:还是大陆妹长的漂亮啊。这时钟敬生出一丝快感,遂又想何不趁机奚落大洋,便说:论说大洋可算美男子呢,可就是没有生在好时代?大洋没生气,竟说;你别说这,我活的不委曲,啥女人没见过。钟敬说你就瞎吹吧,你就是虚荣。大洋不屑的说:你懂啥?跟你说你也不知道。这回钟敬笑的确实难看了,他现在已经是落后时代的人了。肖新新淡淡说,你们俩别斗了,再说我就走了。钟敬也觉得没意思,就假借去洗手间上柜台付帐,心想,大款也好,洋人也好,政工干部也要有志气,别让他们看扁了。小姐含笑问他,付现款吗?随即拿出帐单500元。钟敬一看就把伸兜里的手缩在那里,那里只200元。大洋跟上来了,说指望你付款吗?仅一支歌就10元呢。接着笑道,不知道吧,这里叫白吃一条街,打条子就行了。钟敬正发愣,见肖新新已在手作点地状,门口招呼“的士”了。
(八)
钟敬去上班,情况叫他大吃一惊,大楼风云变幻,忽拉拉走了一批人,全部是到各新成立的公司,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老梁也走了。老梁昨天就上班了,多年党性修养已成惯性,他说在家呆不住,听说机关动员分流去多经,想了一夜就报名了。钟敬显得灰溜溜,心一下子乱了,再看办公室的人也都不说话,每个人都想着心事。有人告诉钟敬,你来晚了,不过还有一批呢,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?钟敬勉强笑笑,说平时看大家都忠心耿耿,现在象是一个叛徒告了密,潜伏者一个个都暴露了。大家听了也都笑,说叛徒就是钱,又有人说不仅仅是钱,是一种说不上的东西。
下午是欢送会,领导都来了,讲了改革发展和经济形势,讲党的事业与经济工作的关系,讲友情难舍难分。会议室格外安静,轮到老梁了,屋子更静了,他双目威严,眼眶湿润,说,我出身贫寒,天资不敏,从农村到军营,由五好战士到团职干部,是党培养了我,是大家庭哺育了我。尤其在局党委工作这几年,党给了我优越的工作环境,给了我更多的实践机会,给了我更多荣誉,我始终觉得自己做得太少,它给我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。现在我要走了,说一声对不起,道一声请原谅,在此我诚心地向培养帮助过我的各位领导和同志表示感谢,对自己或因失误而伤害过的同志表示欠意。老梁哽咽了,声音颤抖。稍停,他接着说,各位领导同志,我虽然离开了大家,但今生我无论走到哪里,都不会忘记党的培养和教诲,一定把党的好传统好作风发扬下去,在新的岗位为党增光。老梁说完,泪如雨下。台下同志眼眶都湿了。接着是走的同志主动提议由他们唱支歌,歌名是《党啊,亲爱的妈妈》。调走的同志每人手里拿一张纸,上边是歌词。歌声唱起来,激荡在狭小的会议室里,每个人心里都象波涛一样翻滚。
送走老兵,钟敬专心攻写调研材料,很快拿出了初稿。钟敬这次写调研材料情绪很激动,在思维分析上很大胆很突破,对文章中有关处理路风事件决心不大、打击不力一条,直揭伤疤,认为基层路风事件早有“苗头”,而没有正视问题,没有及时纠正,就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,就是满足于民不举官不究,就是缺乏研究新时期的问题和矛盾。当前不仅要加强企业管理的力度,加强企业法制法规建设,我们更要加强宣传思想教育工作,要明确方向,有针对性地制定措施,这是我们防患未然,未雨绸缪,迎接挑战的立足点、出发点。钟敬写完后让同事看,办公室人说写的过了,不要惹事了,你这等于说我们曾经宣传教育工作薄弱吗?钟敬说,我们要尊重事实,再也不能玩假大空了,这篇材料我是通过调研得来的感受,它是有依据的,这事我自己负责。
钟敬办完这些松了一口气,他想这次可能是要惹祸了,马上要开始下一批去多经的同志,他现在只有两条路,一是领导认为自己不适应宣传教育工作,不同意自己的思考,会动员自己离开岗位;一种是自己去选择另一种生活状态,跟着肖新新去搞公司,来一个彻底改变,投入新的生活。
(九)
同学联谊会举办前一天,当年的班长周慧来找钟敬。
钟敬与周慧谈了许多,最后周慧谈到了工作的事情。
原来,大楼人自去了公司,就有定编空缺,周慧是某站段党办干事,她想进机关。钟敬诧然,说人家都转变观念想下海,你却要进来当苦行僧?周慧说,我们从小接受传统教育,注重精神生活的充实,做生意发财不适合自己,还是做些自己理想的事情。钟敬很欣赏周慧的思想,他认为几天来摸不着的头脑现在有了答案。周慧是一个很能干的人,她能写会说,常在市报上发表文章,那年她写的段安全生产1000天通讯很轰动,宣传系统的人都有印象,于是钟敬想推荐周慧。
钟敬的稿子送书记那里好多天了,可还是没有一点动静。正想着,有人通知有领导要召见他,钟敬心情很忐忑,他想或许文章惹祸了,他横下一条心走进会议室。他楞了,原来召见人是局党委书记。书记亲切地说,你是钟敬吧?你的名字不错,忠诚党的事业,加上敬业爱岗,我看了你的调查报告,很有见地,我们需要这样的同志,需要这种探索精神,我可以告诉你,任何时候党的事业都不会变的,党的宣传教育工作不是削弱,而是要加强,尤其当前宣传思想工作没有创新就没有发展,特别需要一批勇于探索的年轻人。钟敬听着书记的话很激动,不住地点头,这时书记交给他一个任务,要他写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关于加强新时期企业宣传思想教育工作的思考与建议》。钟敬欣然受命。突然,钟敬想起推荐周慧的事情,他大着胆子向书记介绍周慧对宣传教育工作认识和成绩。不料,书记爽快地说,好啊,热爱宣传教育工作是好事,我们欢迎,对了,我现在也在思考这个问题,要不你再写一篇《关于亟需建设一支宣传教育人才队伍的思考》。钟敬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,他觉出全身充满了活力,他感觉天很蓝,太阳很灿烂。
大楼还是那座大楼,灰色、缄默、厚重。
有消息说大楼要重新装修。
有消息说机关精简人员宣传口不动。
有消息说《宣传与探索》要恢复了。
所有的消息都是温暖的,它似如春风拂过,给人舒服许多。
刊载于《绿灯》